八仙贫困学生走访手记之一
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----八仙中学  陈武成
 
     二十年前,还是学生的我对贫困的理解还很模糊,那时我们家虽也很贫困,但我却从未面临过失学的困境,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位教师,他除了有微薄的工资外,还有他”卖房子也要送娃儿读书”的信念……
    后来我也成为了一名教师.在山区农村从教二十年,二十年里的每学期开学都是我最受煎熬的时候,因为每一个学期,我都会看到含泪离校的眼睛和教室里又多出的空座位.当教师有时不理解学校,认为学校过于无情,因为一点点学杂费就让学生永离校门,后来我也成为学校的一名负责人,也才更深的理解了学校的无奈和困境.农村学校面对的贫困学生不是一名两名,而是一群,更何况农村学校本身就还没能脱贫.面对失学辍学的学生,学校除了无奈,更多的还有别人无法理解的辛酸.
    作为学校负责人,我害怕班主任和我谈贫困学生的情况,我知道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逃避,但现实中我必须面对.曾有班主任给我谈到一个姓李的住宿学生,每一星期的饭食钱只有八块,八块钱怎么使用呢?星期天到校不吃饭,在家里吃饱一点,星期一的早饭是从家里带来的干粮,午饭吃一块钱的学校伙食,然后每天两块钱的伙食费到星期四,还剩一块钱作星期五的早饭,星期五的午饭放学后走二十里山路回家再吃.没有早点和晚饭.一块钱的饭也就是四两米饭外加一勺洋芋丝.上初三的孩子,正长着身体,他在忍受着怎样的饥饿我们无法想像.还有一个女孩子叫卢祖珍的,为了凑够自己的学费,几乎每一个假期她都在出卖自己廉价的劳动力,夏天她到很远的山上采茶,冬天她为别人背煤炭砸煤炭,初三的第一个学期,因为一个茶厂的老板赖掉了她一个假期的采茶工钱,她辍学了.班主任到家里将她叫到学校后,她流着泪告诉我们,即使老板不赖她的工钱她也上不成学了,她的弟弟上山砍柴摔断了手,因为缺钱得不到及时治疗,手臂伤处发炎腐乱都生了蛆!如果她能要来工钱首先是要为她弟弟治伤,而不是用来她报名上学.我无言地望着她,十六岁的少女,身体瘦小得似乎还不到十岁,而她流泪的脸却又似乎超过四十岁,那一刻的心情和那一刻的感觉让我无法形容而又无法忘怀……
    今年的春天是西部所有农村教育工作者倍感欣慰和兴奋的一个春天,国家免除了西部地区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的学杂费,并对贫困学生实行一免一补.今年春季开学时,很多学生的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的笑容!在这一个春天,我深深体会到了国家对贫困山区教育的关注和重视,尽管这种关注和重视才刚刚开始,但我看到了希望和未来!作为基层教育工作者,我亦知道农村的教育还存在着很多的困境和亟待解决的问题,我欣慰和兴奋的同时也并不十分乐观,比如贫困学生的问题并没有完全和根本解决,”一免一补”的对象有限,而真正需要救助的学生又太多太多,好些学生仍然面临着辍学的处境,学校博客里<一个贫困学生的申请>便是一个证明.为了对这些学生的处境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和掌握,我和一些班主任以及年轻教师开始了我们早就准备开始的调查.
    我们的调查是从学生家中开始的.
    2006年9月9号,星期六.我们确定的第一个调查对象是黄太安和黄太珍兄妹俩.黄太安上高二,黄太珍读初二.这学期开学时,黄太安来报名身无分文,幸好他是北京”光华助学基金”救助的对象,因而有了继续上学的希望,这也是黄太安在开学时能来报名的直接原因,而妹妹黄太珍却没有如此好的运气,开学后她没有到校.哥哥黄太安忧伤的告诉我们,他们的父亲病了,是咽喉癌,为治疗父亲的病他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,卖光了所有能卖的牲畜和物件,而母亲在他妹妹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去世了……
    黄太安兄妹俩的家距学校大约二十里路,十多里的公路,然后是泥土山路,山路很陡,我们每个人都爬出了一身的热汗方才到达他们座落在半山腰的家.房子很老了,是八仙那种已经淘汰的老式结构,斑驳的泥墙和陈旧的门窗都在向我们诉说着岁月的苍凉.我们的到来让黄太安兄妹俩即惊喜又惶恐,哥哥悄悄地将我拉到一边说,不要将他爸爸病的真相说出来,因为到现在他爸爸还不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,他们隐瞒着他的病情.黄太安的脸上始终弥漫着一层隐隐的忧伤,那种真实的忧伤穿透了我们每个人的心灵.
 
    爸爸或许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了不治之症,面对我们他的高兴也是发自内心的,只是在谈到女儿上学的问题时做父亲的他才发出重重的叹息.他告诉我们,他的这个女儿实在是苦命,她娘生下她不到三个月就失足掉到河里淹死了,父亲只好将她送给别人家喂养,张家养几个月,李家养几个月,在父亲的心里她能活下来已属不易,更不用说送她上学了.到了十一岁,黄太珍拿着自己采茶,卖药草的钱偷偷跑到学校为自己报了名,小学她只读了五年,然后就到了中学.”实指望她靠她个人(自己)能将学上完,那晓得我这身体却出毛病了.一点钱都花光哒,实在没办法,只好叫她回来.”父亲的述说充满了无奈和愧疚.

    在黑暗简陋的灶屋里我们见到了辍学在家的黄太珍,我们说明了我们的来历,正在洗碗的她动作渐渐慢下来,她什么也没说,我们只是听到了她的哭声……

    从了解中我们知道,他们一家的土地不多,以前靠父亲的做工和兄妹二人假期的零活,日子勉强能够过下去,但父亲的患病让这个家迅速的贫寒下来,家中不但卖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,还背上了外债,更为严重的是兄妹俩的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,除了知道死亡不久将会降落到父亲身上外,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.特别是妹妹黄太珍,那种无奈和无助让绝望像疯长的草一样让她窒息,除了流泪她似乎没有别的办法.

    我们离去时,妹妹黄太珍站在门口再次放声哭了起来,那种发自她内心的哭泣让我们沉默,我们沉默着走了很远,很远.

    当天我们准备去的另一个地方是朱俊老师班上的钟生家.钟生家在白沙的庙沟里面.我们到达原白沙乡所在地松树庙后便开始步行.进入庙沟后,当地农民告诉我们,钟生家在义和,我们路走叉了.同行的朱俊老师便询问他们班另一位叫唐林的学生住处,农民告诉我们,一直向上走,然后从右面的坡上上去,过夜虎岩,到唐家老屋场后又顺右边上坡……我们问大概要走几个小时,农民们望了我们半天说,你们走大概要两个多小时.其实他们高估了我们,我们走了三个半小时,路途的艰险也超出了我们的想像,同行的老师都有一个共同的感慨,学生们上学太难了!

     唐林也是兄妹俩,他今年上初三,妹妹上小学六年级.他们家本来日子也是能过的,但上年母亲病了.母亲病前没有什么症状,好好的摔了一跤就起不来了,到当地医院检查,查不出毛病,又到安康市医院检查,查出来是淋巴癌,而且已经到了晚期!在市上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,母亲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便坚决不住院了.因了母亲态度的坚决,也因了再也交不起住院费用,父亲请人将年轻的妻子抬回了家.我们到达唐家时,首先进入我们眼帘的是堂屋那口新漆的黑黝黝的棺材.

 

   交谈中,我们了解到,在这之前,唐林的母亲已经得过一次癌症,是子宫癌.通过手术切除治疗,家里花光了仅有的积蓄,还欠了一些债,这一次的再次患病彻底击垮了他们的父亲和这个家,家里不但变得一贫如洗,而且弥漫着浓厚的悲伤之气.唐林告诉我们,他每次和妹妹离家上学时心里都充满了恐惧,担心回来时母亲已经永远离他们而去了.在学校里他的眼前老是晃动着那口新棺材……我们问到他们兄妹上学的费用时,唐林告诉我们,今年暑假他和妹妹主要靠自己挣学费.为了挣学费,暑假里妹妹上山,结果被毒蛇咬伤了脚,因为没钱到医院,只是敷了些当地的草药,所以到现在也还没痊愈.问到今后的打算,唐林垂下眼睛摇头说不知道,停一会儿才又说,也许出去打工,先帮父亲把欠帐还了,再挣了钱就供妹妹上学.我们问,你呢,不准备继续上学了吗?泪水从十六岁少年的脸上无声的滑落下来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离开唐家已到下午五点.我们原路返回,途径夜虎岩,老家就在庙沟的海鑫告诉我们,夜虎岩上有石刻,刻的是明月照山林,山林里一猛虎对月长吟,因而当地人将此处称”夜虎岩”.这是多么诗情画意的的解释,即使是当地人的杜撰,但也充满了文化情趣,然而,今天一天的所经见所闻让我们的心都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沉重.
    站在”夜虎岩”边的山林小路上,望着暮色苍茫下的连绵山峦,我们听到了寂静的声音……